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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的腿咋回事(陈慧琼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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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时间:2019-10-28 09:17

你 的 腿 咋 回 事

/陈慧琼

   来到新的学校,坐在教室的最后排。我默默地扫视了一下教室,有五十来个学生,有人偷偷转过头来瞧我一下又赶紧转过去,我看不清他们脸上的表情,也害怕看到。同桌是个高个子男生,刺猬头,眼睛滴溜溜转,好像随时有一个捉弄人的恶点子蹦出来。他用胳膊肘拐我:“嗨,咋初三还转学呢?哪个学校的?”我看了他一眼,没搭理。他又用脚不停地踢我的凳子,我下意识低头,看到一只崭新的李宁牌运动鞋神气地左右抖动。我猜他还想问:“哥们,你的腿咋回事?”还好,在老师的狠盯下,他终于装模作样地消停了。

  刚才,我用那一左一右相差六公分的腿,一起一伏从教室的前排摇到后排,教室的喧闹声戛然而止,短短的过道突然变成了没有尽头的路,怎么也走不完。我的脸如火烧一般,仿佛有血在往外涌,眼角的余光可以感觉到同学们目不转睛的眼神像锥子一样,锥得我双腿隐隐作痛……

自此,我每天呆坐在教室里,不是看书,就是埋头做作业。除了吃饭,上厕所,放晚学,绝不离开教室半步。一瘸一拐走路难看的样子让我无地自容,更害怕同学们对我瘸腿的种种猜测,指指点点。好在是初三,老师们抓得很紧,同学们都很卖力地学习,少有人游手好闲,八卦多事。只有刺猬头是个另外,当然,我也知道了他的名字——王东,和他一起鬼混的还有教室前排的左右各一。据说,七门学科一共难考一百分,老师拿他们没辙,对他们的要求是:只要不捣乱影响别人,学习成绩忽略不计。或许欺生的原因吧,王东不影响别人,专和我作对。不是藏我的书,就是用那李宁牌的脚抖桌子凳子,一刻也不消停。更可恶的是对我穷追不舍:“呆子,别一声不吭,是不是犯事了才到我们学校?装啥呢?”或者一脸坏笑:“哥们,说说,你那腿咋回事?不说是不?哥哥我神通广大,会整明白的,你可不要后悔哦。”我既讨厌他的流氓习气,又担心他真会挖墙脚,抖出我讳莫如深无法启齿的丑事,同时,又怀着侥幸心理。可是,可怕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。

一天,王东和他的另外俩哥们挡在厕所门口,手里拿着一根烟在我眼前晃来晃去:“哼,装什么清高,原来和我们是一路人,比我们还坏,抽根烟,咱们以后就是兄弟。”我眼里冒火,王东嬉皮笑脸,威胁奚落:“不抽?你信不信,我马上让全班全校知道你是个小偷。”我忍住快要掉下的眼泪,攥紧的拳头最终没有砸在那喋喋不休的嘴脸上。幸好,上课的铃声替我解围了,他们一溜烟跑向教室,我也一摇一摆,紧随其后……

接下来的事情可想而知,同学们知道了我的底细。我是另类,是小偷,是瘸子。我仿佛感觉到他们的冷漠鄙夷,不屑一顾。巨大的自卑、孤独和压抑吞噬着我,我成了真正的孤岛,偌大的教室里,没有一个朋友,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。记不清有多少次,趁着教室没人,我攥紧拳头一下一下死摁课桌,然后瘫趴在课桌上使劲抽泣,直到没有气力。有时候,我像是快要爆发的火山,翻腾汹涌的岩浆将要喷出来烧死我;有时候,我又像是沙漠里因炙烤干渴而奄奄一息的将死之人,没有一点求生的欲望。好在,我还有些理智。每当这时,我的脑海里便闪出父亲那晚的暴怒和哽咽,母亲的憔悴和焦虑,他们再也经不起我的折腾,我又发疯一样把头埋在书堆里。

  已经过去的那个六月,于我而言是黑色的,深不见底。本来学习还不错的我因沉迷网络,导致成绩一落千丈。在距离中考的前十天,六月二日,上网花光了所有的生活费,不敢再向父亲要,一个大胆而愚蠢的计划在我脑里形成了。那天晚上,我耐心等待同学们响起了均匀的鼾声,蹑手蹑脚猫身翻遍了同寝室所有同学的衣兜。开始还有些胆怯心虚,慌里慌张,本来想着把本月的生活费凑够就差不多了,哪知进展顺利得出乎意料,收获不少,我窃喜这钱来得太容易了。现在想起那晚偷钱的念头,比我后来摔断腿更后怕,人的欲望和贪心,是填不满的沟壑。

  就这样,我又潜入隔壁寝室,当我把手伸向一个同学的包里时,一声惊恐地喊叫:“抓贼啊……”惊醒了我,也惊醒了全寝室的同学。在雪亮的灯光下,他们搜出我身上所有的罪证,反扭着手,吵吵嚷嚷送往宿管老师处。我垂着头,羞愧难当,明天,明天全校师生都知道了,父母也会知道,我不敢想象明天的到来。不知哪来那么大的劲,我挣脱他们的手,从二楼的阳台纵身跳了下去,最后的记忆是骨头碎裂的咔咔声和仿佛戳进腹腔的钻心疼痛……

  当我醒来的时候,已经是第二天,天亮了……

  母亲双眼红肿,父亲铁青着脸。在医院的五十多天里,父亲很少说话,有两句话犹在耳畔。一句是我醒来的第二天,父亲说:“我们老杨家祖宗八代没出过小偷,你读书读糊涂了。”第二句是出院的前一天:“你的左腿比右腿短了六公分,其他没什么大问题,你要心里有数。”我和母亲默默流泪,说什么呢?一切都迟了,一切都无法挽回了,世上如果有后悔药,我宁愿吃一千次,一万瓶……

  在回家养伤的一年多时间里,父亲母亲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喂那二十几头牛,几十头猪,上百只鸡,然后下地干活,做饭吃饭都是匆匆忙忙的,像永不停息的陀螺,一直转啊转,周而复始重复着繁重琐碎没完没了的农活,我从来没有注意过父亲母亲是如此辛劳忙碌。父亲刚四十出头,看上去像五十多岁,一张脸说不上是黑,还是红,苍老而疲惫。母亲也一脸憔悴,原来黝黑发亮的头发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如枯黄的草一般,白净的脸也因风吹日晒长满斑点变得暗黄。

  父亲很少说话,只是吃饭的时候喊我多吃点,嘱咐我认真复习,好利索了就去复学。父亲以前总爱问这问那,比母亲的话还多。面对阴沉寡言的父亲,我不敢多言。眼看一天天好起来,我既没有胆量向父亲说我不想上学就在家里帮他们,也没有勇气以那一瘸一跛的双腿走出家门。小心向母亲提起,母亲说这是大事,她做不了主,得向父亲说。一天晚上,很晚,我听见父亲和母亲在争吵。母亲说:“孩子大了,有面子思想,不想去就算了,以后找个轻松的活儿……”母亲的话还没说完,就响起了父亲炸雷般的吼声:“不读书,干啥?像你?像我?他有这个劳力吗?能挑还是能背?已经错了一回,补不回来了,再不读书,这辈子就真残了……”

  父亲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了,我听见了父亲的哽咽和母亲低低的抽泣声:“他有面子,我呢?左邻右舍哪个不知道他是偷钱跳楼摔坏了腿,我托人找了好几所学校,人家一听他的情况都不收,好不容易有所学校同意,说跟读一段时间试试……”这是这一年来听见父亲说话最多的一次,句句像针一样扎在我的心上。我的偷盗行为、我的残疾像石墩一样压在要强要面子的父亲心头,而我却不知。“再不读书,这辈子就真残了……”像铁锤一样一次又一次撞击着我的耳膜,那一晚,我失眠了……

  就这样,我和父亲来到了现在的这所学校,善良的陈老师说,看在父亲诚实的份上,把孩子的情况和盘托出,答应给我们一次机会,并叮嘱我好好珍惜。

  终于,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,我遥遥领先,年级第一。老师叫我去了办公室,对我说:“孩子,难为你了,老师都知道了,已经找王东谈过话,对不起,老师对你关心不够……”我的泪水喷涌而出,不知是悔恨委屈,还是感动安慰?这两个月来,就像一年那么漫长,那么煎熬!等我哭够了,老师让我洗了把脸才说:“既然最糟糕最担心的事都发生了,就再也没有比这更糟的了,不必为过去的错误而羞惭,放下包袱,轻松学习,你是个坚强的孩子……”很喜欢陈老师,每次见到她总有一种母亲般的亲切。

  我的座位也从最后一排调到第二排,那节班会课,老师和我们一起朗诵了普希金的《假如生活欺骗了你》,像是对我,又像是对全班。从此,那首小诗于我有了特别的意义,终于有一缕阳光从厚重的云层里漏到了一个十七岁少年的心上。慢慢地,有同学邀我一起玩,有同学向我请教习题。有一天,刚上完《陈涉世家》一课,王东跑到我的座位旁,半是认真,半是吊儿郎当地说:“哥们,不,大哥,苟富贵,勿相忘,我以前那是无聊,故意刁难你,你大人不记小人过,原谅我吧!”惹得同学们哈哈大笑,我笑着应答,难为他还能读懂“苟富贵”。

  一年后,我以全县第三名的优异成绩考取了本县城最好的高中。拿到通知书的那天,父亲母亲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。回想这两年凤凰涅槃般的生活,我再次泪如泉涌,百感交集。

  在高中三年的时段里,我依然发奋学习。唯一不同的是,偶尔有同学问起我的腿,我自嘲地笑着回答:“不懂事,偷钱摔的。”惹得同学一脸错愕张大眼睛瞪着我,不知我说的是真话还是调侃。欣慰的是,这个暑假结束了,我就是上海复旦大学的一名学生。我的故事,也会讲给那些迷途的小孩。

  人的成长,有时候是一瞬间,是要付出代价的。只是我的代价太沉重,我抚摸着短了六公分的左腿,对自己说:“人生很漫长,你一定要走好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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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家介绍:

  陈慧琼苍溪县陵江镇第五小学校中学语文教师《西南作家》杂志优秀签约作家,《新蕾》杂志编委。率真豁达,喜欢文字

【新蕾•教师作家】陈慧琼/你的腿咋回事   https://mp.weixin.qq.com/s?__biz=MzU2NDkzOTA1Nw==&mid=2247483901&idx=1&sn=f30c450175f5321d74b78def4f5b075a&chksm=fc4211a3cb3598b5b2e70f3d9729442a08125b3938e64f251cc4576891d9770ab92c358b0a7f&mpshare=1&scene=23&srcid=1028nEzQl84m8M1od7H0u2eh&sharer_sharetime=1572223350191&sharer_shareid=e0861787e579dc03cead9a0d0a178017#rd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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